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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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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2 章

一路南下,氣溫逐漸升高,眾人褪去錦帽貂裘,換上春秋常服。

前半程水路居多,沙船在江面暢通無阻,不久便抵達蘄州。入境後,顧青雲同當地巡撫見了兩面,傳達陛下密旨,又議定重要部署後,這才匆匆帶人離開。

未免惹人耳目,顧青雲留下大隊人馬,雇了三輛馬車前往婺城。

山路難行,晃得人骨頭疼。若非趕馬漢子是個老手,且常年來往這條路線,恐怕他們此時已經迷失在叢林中了。

顧青雲將清和抱在膝上,試圖為他擋去顛簸:“說了不叫你跟來,如今可是後悔了?”

清和乖乖依偎在他胸膛,小幅度地搖了搖頭:“說來奇怪,除了偶感不適,承胤倒不曾主動鬧我,想來是個貼心的孩子。”

這話不算逞強,如今已過三月,可除卻鬧別扭那次,林清和並未察覺自己有任何不便。

顧青雲不語,只是圈住夫郎腰身的大掌,握得更緊了些。

車夫耳力極好,依稀捕捉到幾個字眼,料想身後這對夫夫是在抱怨路況,於是爽朗笑答:“幾位是外地而來罷?外鄉人一開始都難以適應。可你們哪裏曉得,幾十年前,這裏更加荒蕪,幾乎是成片的密林,所以南疆才能與世隔絕那麽久。”

“後來因為打仗,南疆不是敗了麽?朝廷多次派兵,又征收兩地役夫,一修便是十幾年,這才有了眼下這條通行無礙的山路。”

車夫語氣滿是感慨,又充斥著自豪,想來對方抑或其家人也在修路中出了一份力罷。

林清和傾身,隔著一道簾子恭維道:“大哥車趕得穩,路走得平,想來是這條路上的常客了?”

車夫十分健談,見車中有人接話,不由興致更足:“那是!自從道路打通,來往行商日益增多,我趕車技術好,大家都愛雇我呢!”

車夫小小吹噓了把,又好奇問:“看你們穿著,也不像商人,難不成是去南疆探親?”

林清和面上一派從容,回覆的聲音卻略顯羞澀:“如大哥所見,我和夫君剛成婚不久,此行確實是為探訪一位遠嫁姑媽,順便、順便散散心哩。”

剛成婚的新人總是含羞帶怯,車夫對此深有同感,遂貼心地轉移話題:“那你們算是來對了!南疆一年一度的‘女王祭’快到了,統共沒幾天了,到時候街上可熱鬧啦!”

“女王祭?”林清和擡眸,與青雲對視一眼,眸底各有深思。

“是啊,又叫丹朱祭。”車夫快活地甩著鞭子,笑聲仿佛從胸腔裏長出,震得山林嗡鳴作響,“這是南疆特有的習俗,據說是為了紀念丹朱女王。那位王者帶領子民走出死地,又為她的子民獻祭自身,很得南疆百姓的愛戴呢。”

說到此處,車夫的語氣已然帶了些推崇與尊敬。林清和眸光流轉,輕笑一聲:“大哥對南疆知之甚深,難道也有親戚在這裏麽?”

“客人猜對咯,我外祖家就是南疆人,”車夫長籲一聲,勒馬回首,“迷霧森林到了,幾位穿過這片樹林,前邊就是婺城。”

顧青雲扶著清和下車,問了自上車後的第一句話:“敢問大哥,前方還有多遠?”

車夫拽緊轡頭,安撫著略有些躁動不安的黑馬,抽空回道:“不遠,半天路程即可。馬車在林子裏不好走,我只能送到這裏。對了,這個給你們。”

車夫從馬頸旁的包袱裏,掏出一串花花綠綠的香囊。林清和雙手接過來,香囊表面繡了蜈蚣、蟾蜍等五毒,造型很是喜慶。

車夫得意挑眉,語氣有些幸災樂禍:“這地界蚊蟲瘴氣頗多,若沒有這些香包,少不了吃些苦頭。不過,我看你們兩個面善,這些香包就不收費了。”

外地人第一次來南疆,都沒經驗。諸如香包之類的必備之物,通常在蘄州時,就得買齊了。否則到了迷霧森林外邊,只能任由那些車夫宰割。

林清和不清楚個中緣由,但見他說得鄭重,千恩萬謝後便接下了。只在結算路費時,多付了一倍。

車夫捏了捏鼓囊囊的荷包,樂得見牙不見眼。等後面兩輛馬車陸續抵達,才領著車隊回程。

星星一下車就拽著青桃,往爹爹這邊跑。清和將香囊分發下去,一行人稍稍整頓,便進了樹林。

林驍與顧全打頭陣,清和等人走在中間,鄔木蘭斷後。一行人走在林中,只覺頭頂杉木高聳入雲,隱天蔽日,視線略顯昏暗。

顧青雲扶著清和,不忘提醒道:“大家註意腳下,速度不必太快,莫要落單。”

眾人紛紛應了,依言放慢了腳步。

不久,林中竟漸漸起了霧氣,空氣中依稀有腐臭氣息彌漫開來。

顧青雲腳步微頓,眉心緊緊蹙起:“不對勁,恐怕是迷瘴。大家拿出藥包,捂緊口鼻,盡快離開此處!”

話音剛落,眾人便迅速動作起來。

顧全扛過所有行李,林驍回身,一把抱起顧枝身邊的幼崽,率先走在前頭。顧枝與青桃互相攙扶著,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。

顧青雲蹲下身,示意清和上來。清和此時沒有逞強,識趣地趴到對方背上。

鄔木蘭見狀挑了挑眉,眼底劃過一抹欽羨。

霧氣漸濃,徹底遮擋了視野。不多時,顧青雲便覺四下腳步漸消,耳邊唯餘夫郎的清淺呼吸。

他停了下來,環顧四周搜尋旁人身影,面色逐漸凝重起來。

林清和貼著他的背脊,輕輕問:“青雲,大家是不是走散了?”

顧青雲點了點頭,聲音仿佛被霧氣打濕,略有些沈悶:“別急,林間唯有一條路可行,繼續走下去,定能在出口處重逢。”

林清和拿面頰蹭了蹭他,動作既溫情且親昵:“嗯,我們都不著急,你要是累了,就放我下來。”

顧青雲未接這句,反而關心問道:“方才吸入了些瘴氣,你心口疼不疼?”

經他提醒,清和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:適才瘴氣出現得突兀,他幾乎沒來得及拿出藥包。可直到現在,他也沒有感到絲毫不適。

難道和乖崽待久了,他也變得百毒不侵了?林清和一面形容自己的感受,一面苦中作樂地安慰自己。

“百毒不侵?”顧青雲腳下匆匆,聞言身形略滯一瞬。腦海中似有念頭劃過,不等他仔細分辨,就如流星一般轉瞬即逝。

“站住!”前方刀光一閃,從草野中倏然跳出四個兇神惡煞之人,對著兩人惡狠狠威脅道,“把人放下跟我們走,否則,生煮了你們!”

清和陡然一驚,常聞蠻夷之地尚未開化,觀這幾人袒胸露乳,衣著暴露,莫非就是傳說中的食人族?

顧青雲的想法恰好同他相反。

他曾與食人族有過短暫的接觸。這幾人雖然裝扮粗俗,可舉手投足間,並無那股撲面而來的,冷冰冰的血腥氣息。那種令人作嘔的生理厭惡感,任何人只要經受過一次,就再難忘懷。

恐怕是有人,想借食人族外殼故意挑事!顧青雲瞇了瞇眼,只是不知道,他們為的是盤剝過往客商,還是……

“你聽清楚了沒?”說話之人脾氣暴躁,舉刀沖上前,“動作快點,老子的刀可不等人!”

顧青雲將清和護到身後,飛快輕囑了句:“我拖住他們,你尋機脫身,別為我擔心!”

說話間,右手擡高,手腕處袖袍翻飛,兩支袖箭嗖嗖飛出,直擊來人胸口。

壯漢晃悠兩下,怒睜著雙目不甘心地倒下。顧青雲順手抽過長刀,堵住剩下三人去路。

幾人瞬間戰作一團。林清和心急如焚,但也知曉此時不能添亂,他應該轉身就走,如此才不費青雲苦心爭取的時間。

然而,目睹愛人陷入圍困,清和那雙腿仿佛被什麽粘在原地,連擡起都很費力。

躊躇之時,他並未註意到,不遠處一棵紅杉木上,纏繞著一條通體銀白,頭顱略帶抹淡粉的細長白蛇,此刻正定定地凝註前方。那條白蛇輕嗅一番,很快爬下杉木,歪歪扭扭地沖清和爬來。

酣戰中,有個賊眉鼠眼的光頭壯漢,趁顧青雲不備,悄然脫離膠著局面,躡手躡腳往林清和所在的方向摸去。

“住手!再不住手老子就砍了他!”

光頭壯漢無視林清和的掙紮,單手扣住人後,將刀架到他脖子上。

清和咬了咬唇,暗道失策。那人摸過來時,他全副心神俱在青雲身上,連對方何時閃到身後都不曾註意。

待他回神,刀鋒已然舔上脖頸。

顧青雲乍然得見,勃然變色,動作卻慢了下來。分神之際,右膝被狠狠踹了一腳,顧青雲不防,單膝驟然跪地,雙肩登時被人從後轄住。

“青雲!”

林清和眼底劃過一抹傷痛。他握緊雙拳,只恨自己為何要任性跟來,如今連累青雲受辱,難道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麽?

“把手裏的刀放下,”光頭壯漢面上洋洋得意,為自己抓住對方軟肋而興奮不已,“還有袖箭,動作快點!否則,你這小心肝可就……”

顧青雲猛然看他,神色沈得可怕,眼底像是匍匐著一頭嗜人惡獸,此刻兇光畢現。

光頭猥瑣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
他暗自心驚,這人到底什麽來頭,氣勢怎會如此唬人?不會碰上硬茬子了罷?

只是,想起天香閣愈發嚴苛的要求,光頭咬了咬牙,還是決定一條道走到黑。

他下意識避開那道目光,再開口時,卻有些色厲內荏的味道:“你、你快按我說得做,否、否則你夫郎就……”

正在這時,一道白影突兀襲來,目標直指光頭面龐。白影速度快如閃電,叫人始料不及,肉眼難以捕捉。

“啊!我的眼睛!”

光頭慘叫一聲,捂著左眼跪倒,手中利刃當啷一聲,重重跌落在地。與之一同落地的,還有一顆血淋淋的眼球。

另外兩人目睹這血腥的變故,嚇得臉色大變,齊齊倒退幾步。他們生在南疆,自然見過無數古怪詭事,眼前這幕,無疑是某種東西發出的警告。

他們望向林清和的眼神,不再是不以為然,反而充滿忌憚,亦暗藏了幾分深深的恐懼。

“他、他是神佑之人!”其中一人結結巴巴道,再也不敢打這二人主意,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跑。

另外一人也被唬得不輕,嘴裏喃喃“要倒黴了”,失魂落魄地追上同伴,兩人身影漸漸沒入草木掩映中。

只可惜,他們醒悟得太晚了。沈靜的山林此刻搖身一變,化作可怖的屠宰場,密布著惡意叢生的“劊子手”,只等他們自投羅網。

顧青雲脫身後,當即便要近前,卻被清和哆哆嗦嗦地叫停。

顧青雲擰眉,眼中擔憂快要溢出:“清和,你是不是受傷了?”

清和欲哭無淚,絲毫不敢動彈,只顫著嗓子問:“青雲,你、你幫我瞧瞧,我的腿上,是不是有一條白、白蛇?”

清和的尾音無法抑制地發抖,顯然,他對這類軟體爬行動物,向來怕極了。

顧青雲視線往下,當望見那條沖他吐著舌頭的銀蛇時,瞳孔驟縮。他不顧清和阻攔,幾步上前,徒手便要去抓其七寸。

清和臉色驟變,伸手欲攔,孰料那條蛇敏捷擺尾,靈活地掃過顧青雲手心,大搖大擺地加快速度,倏地爬到清和肩上。

顧青雲死死盯著它,袖口微動,幾支袖箭蓄勢待發。若非記起適才對方救了清和一命,他早就毫無顧忌地下死手了。

清和癟了癟嘴,眼眶按捺不住地紅了。他是真的、真的、真的很怕蛇啊!!!

白蛇兀自探出腦袋,將冰冷的頭顱貼上清和面頰,微微蹭了蹭,豆大的眼珠裏似乎閃過愉悅的光芒。

清和一楞,他依稀察覺到白蛇身上傳遞出的喜悅,心底一時五味雜陳。恐懼緩緩淡去,好奇重新浮上心頭。

清和的指尖蠢蠢欲動,竟生出一股撫摸那顆頭顱的沖動。

他一定是瘋了,才會產生這般匪夷所思的念頭。

林清和怔怔地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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